熱門連載都市小说 匠心討論-861 特使展示

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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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将领明显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呆住了,没做任何反应。
要是对方扑过来咬自己,他还容易理解一点,也会第一时间把对方击倒控制住。但现在……他咬的是自己的同伴,两边的反应都很诡异,令人脊背发寒,这是怎么回事?
“鬼,鬼上身了!”人群里突然有人惨叫,叫声太惨,配上啃咬血肉的声音、四处满溢的鲜血和被咬者脸上嘻嘻的傻笑,大太阳天的,仍然让人宛如身处鬼域。
“是忘忧花毒瘾犯了。”许问冷静地解释。他中气很足,刻意提起了嗓门,清朗的声音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环境里仍然显得非常清晰。
这时,雷捕头等二十多人已经冲了上去,他们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麻绳,现在上去就把咬人的人打翻,把他们像绑猪一样四脚朝天地绑了起来,嘴也塞住了。
——没有那么多工具,他们随手在旁边抓了土,土里混着砂石,那些人咬得满嘴是血,还在咯吱咯吱地咬着,看上去更加狰狞。
“忘忧花?”黑甲将领也冷静了下来,指挥手下照办,自己则走到许问身边问道。
许问已经下了马,说:“血曼神教惯用手法,用忘忧花控制教民。忘忧花成瘾性极强,上瘾时就是这样的症状。”
“那为什么表现得会不一样,这些人会咬人?”
“那部分应该是身有忘忧花,刚刚服用过。这部分人噬咬他们,是想吸食他们血液中的毒药。”
“……如此疯狂可怖。”黑甲将领沉默片刻,再次示意许问跟他去,并且指名了只要他。
许问把雷捕头等人留在身边,跟着黑甲将领穿过人群,向车队那边走。
一路上,他还看见了很多流民,如他所想,这些人几乎全部都身负毒瘾,是被血曼神教控制得最深的那群人。
他眉头紧皱,忍不住思考,血曼神教突然这么疯狂,究竟是想干什么?
一个组织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已经来到了马车跟前。
他先看见了陆问乡,他躺在一辆被拆掉一半的马车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不醒,头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散发出草药的味道。旁边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照料他。
“抱歉。”许问向黑甲将领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那边,问大夫道,“他怎么样了?”
黑甲将领一愣,没来得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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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样。”大夫很耿直地说,“伤得厉害,流血太多。现在血是止住了,药也灌进去了,大致能活。”
许问看着陆问乡憔悴的神情,稍微放心了一些,接着又听到了大夫的后面一句话,“但他那只眼睛,肯定是保不住了。”
什么?!
许问一惊,又去看他的脸。陆问乡的脑袋被绷带包了一大半,古代的绷带不像现代这么正规,基本上就是用开水煮过的布条,包扎得也有点急有点乱,包起来的部位有点多。
许问一开始没有多想,现在被大夫提醒才意识到,左眼部位的血迹好像是比其他地方更深一点。
“眼睛怎么回事?”他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被人用手指……”大夫比划了一下,“硬给戳瞎了。”
许问呼吸一窒,再次低头去看陆问乡,接着一阵默然无语。
即使在现代,这种情况也很难恢复,更何况在这里……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跟陆问乡认识时的情景,他意气风发,对西漠这边的情况了若指掌。当初饮马河水泥场没有他的帮助是建不起来的。
他又低头看陆问乡,拍了拍他沾血的手背。
“那边大人在等着了。”黑甲将领没第一时间打扰他,但这时还是忍不住提醒。
“嗯。”许问放开陆问乡,跟着他继续往马车方向走,没两步就已经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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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小心点。”黑甲将领低声提醒,许问点头。
马车的车帘低垂,黑甲将领在门口停住,朗声道:“潜龙行宫主官许问求见!”
“进来吧。”里面轻飘飘传出一句话,仿佛落不着地一样。
中气不是很足啊……许问下意识这样闪过一个念头,然后看见黑甲将领向他点了点头,掀起了车帘。
一阵熏香的气味飘了出来,上好的檀香,闻起来一点也不气闷,只让人心神安宁。
他没有停步,踩着梯级走了上去,到达了马车车厢里。
“大人小心。”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许问抬眼,看见一张白面无须的脸,明显是个宦官,正微微笑地看着他。
许问也向他一笑,走进车厢,打量了一下。
这辆马车外面看着不太起眼,进去里面地方可真不小,甚至还是一个里外分开的套间。
里外两间之间隔着门帘,宦官守在门口。帘子是用特殊织物织成的,隔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仍然可以看见里面很亮,非常亮。
“特使在里面等你。”宦官轻柔提醒,许问不再多看,掀帘进去。
里面果然很亮,许问首先看到的不是里面的人,而是车厢本身——这几乎都是职业病了。
说起来,这车厢的设计倒跟三月厅的有点像,这时代少有的玻璃窗和玻璃镜子结合,反射外部而来的光线,让整个车厢都格外明亮,阳光满溢。
这种设计,很多人会觉得太晃眼睛不舒服,但厢中那人却坐在最亮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窗外,一派怡然自得。
许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人身上。
他大约四十多岁,正值壮年,但看上去过于清瘦,嘴唇缺少血色,不太健康的感觉。
不过他的眼睛很亮,身体放松而自在,眉目间的从容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好感。
这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问,很感兴趣的样子,许问却有点犹豫。
说起来,他到班门世界这么长时间,还真没给人双膝下跪行过礼。
连天青不在乎这个,家里也没这样的习惯,其他场合也没遇到这样的“机会”。
按理说,他现在是应该跪拜的,但突然要这样做,竟然本能地有些抵触。
他还在犹豫,对方已经先一步向他招了招手,笑着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免礼,坐。”
一时间,许问松了口气,对他好感度爆棚,行礼尊称:“陛下。”
他也没想到,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验收潜龙行宫的,竟然是皇帝本人。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刚到西漠不久,皇帝就遭遇了流民的冲击,幸好现在看上去没事,不然,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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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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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飞走时,许问的心跟着剧震了一下,猛地站起,向前迈步,险些一脚摔出走廊。
这时,他正站在刚刚修好的走廊上,旁边是围栏,围栏另一边是园景,上方则是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所看到的画面是凭空浮现在这空气里的,就像此处拉开了一块幕布,开始放映起来了一样。
风筝越飞越高,他的头也越抬越高,那一刻,他仿佛真的身临其境,看见了风筝断线,飞上了云层深处。
而同样在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这位将要临终的中年匠人,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他这一生之中,曾经无数次地想要这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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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这特殊的时刻,终于做出了决定而已。
画面渐渐消失,这一幕却长久地映在了许问的心中,留了很久很久。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从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移开,望向许宅深处。
他想,这几千年以来,这华夏大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无数工匠,曾经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故事?
许宅是想通过这一次次成功的修复,把它们传达给他看吗?
那么接下来他将看到的,还有什么?
果然,这样的事情不断重复着,他还是看到了几位天工,处于明显不属于他们的时代,或为全新的科技感到震惊,或者直接融入,开始学习新的东西。
但呈现在他眼前的更多的还是普通工匠,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在他们的生命中,“物”与“人”,情感与艺术完全地融在了一起。
其实他们展现的技术、做出的成品许问很多都没有见过,显然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或者所存在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世界。
但许问清楚地知道——他能感受到。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东西留存了下来,代代传承,直至如今。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旧技术会被新技术取代,旧的审美也会渐渐变化,与当时的环境结合,变成全新的概念。
那么,这些老的、经常可以称得上是过时的东西,留存下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对此,他之前只有一些模糊不定的想法,但现在,它好像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
“呀,今天是许宅开工两周年的纪念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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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继开翻着墙上的日历,有些惊讶地说。
“是吗?”许问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突然也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就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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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也没想到,这次我会在一线呆这么久。”宋继开走到他旁边看他工作,摇摇头说道,“其实在这之前,我很少接触实际工作了,一年里一半的时间都在跑各种会展。”他摸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好好一个老粗,都快变成小白脸了。”
“那也不至于。”许问跟他已经很熟了,随口开玩笑,“你长得就不是老粗样子,当然跟小白脸更不沾边。”
“嘿!可别乱说,我年轻时候,也是校草一根!……你这手艺,又精进了啊。”宋继开跟着他一起胡扯,扯到一半,突然换了话题。
以两人的熟悉程度,他当然用不着拍什么马屁,这时这句话,完全是发自真心。
每次看许问工作,他都觉得太赏心悦目了,而稍微看得久一点,就能感受到,在原有的强悍程度上,他还在不断精进,越来越强!
现在他在做的是修复画幅,这是文物修复的常规项目之一,宋继开在帝都看过无数次,照理来说没什么好吃惊的。
但此时许问修复起来的感觉,却跟他以前见过的其他老师们完全不同。
所有文物修复的过程,在做完检查、拟完修复方案之后,总结起来无非都是拆解、清理、补配、组装、润色五个过程——跟清洗家里的空调机没什么两样。
许问现在在做的是第二步,清理。
画轴的画心已经取下来了,背后的命纸破破烂烂,与画心死死粘在一起,需要把它们清理掉,重新裱上新的命纸。
这个画幅原先的保存情况非常差,虽然有画轴的保护,但仍然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好像曾经被火烧过,又被水浇了,之后没有及时处理,就让它在那里乱糟糟的卷成了一团。
所以这幅画在修复的时候,第一步就很麻烦,要把卷紧的画轴拆开,还不能伤到画面本身。
这一步的时候宋继开也在场,那会儿,他还真没意识到这一步有多难,就看见许问随随便便就把它解了开来,好像这就是非常正常的一幅画,跟别的没什么区别一样。
后面他回味起来,才渐渐意识到,前面许问进行的那些预先处理、中间看似随意的手法,这些东西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技法。
举重若轻,真正的举重若轻。
而现在这时候也是一样,他拿着一个竹镊子,正在揭画心背后发黄的薄纸。
只见他伸手就是一块,再伸手又是一块,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明显也绝不慢,带着他特有的节奏感,天然的赏心悦目。
没一会儿,残破的黄纸就在他手边盘子里堆成了一小堆,画心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痕与碎屑,那是会让人怀疑这画是不是真的保存不佳的程度。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你从头开始做的,我简直会以为你换了幅画。”宋继开忍不住说。
许问一笑,对这样的夸奖表现得泰然自若。
他不疾不徐地处理完这幅画最难的部分,把剩下的一些工作交给了高小树去做。
两年来,高小树的成长非常惊人。他的主攻方向还是木工,不焦不躁,基础打得非常扎实。
与此同时,许问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尝试着接触一些别的方面的工作。
也不是所有的都要他来参与,主要还是要打开视野,多看看技术以外的东西。
许问一直觉得,人不能只局限于技术,多走走看看,尽其可能地体会一下人情世故,也是很好的。
尤其是搞创作的,这世上可能真有天才,能从自己的内心爆发出令人震聋发馈的巨大能量,但大部分人,都还是需要从这个世界获得一些什么的。
许问洗了把手,开始看宋继开刚刚送过来的许宅修复阶段性总结报告。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班门那边的工程进度。
到现在为止,许宅工程刚刚完成全部四个阶段工作中的第一阶段,逢春城那边工期更紧,进度也更快,已经进入完工验收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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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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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镜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而粗糙,一看就是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
不过他眼睛很大,而且黑白分明,有一种孩童般天真的感觉,非常引人好感。
被摄像机这样对着,他明显有点局促,把手里的帽子揉了又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滇边白云村的人……”
他说的是普通话,乡音有点重,不太好懂。但他声音很好听,听起来很舒服,所以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观众们也就习惯了。
他是滇边白云村的人,盛产茶叶,这灶是他们那里的特产,主要还是用来炒茶的。
他们那里地理情况很特殊,同一座山,上下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气候和地质情况,相应的产出来的茶叶种类也比较奇特,同一个季节和时间段可能有五六种不同的茶叶出产。
这在当地,有一山六茶的说法。
茶出来了就要炒,有的要发酵成红茶,制作手段多样,需求复杂,于是这种灶就应运而生了。
这种灶在他们那里叫南茶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也就在本地有几座,而且越来越少。
到现在为止,还在用的只有一座,其余的已经全坏了。
这灶的结构确实有点复杂,修理方法早已失传,所以坏了就只能坏了,没有其他办法。
好在现在科技比以前发达得多,各种炉灶有的是,一样能完成制茶工作,也不在乎坏掉的这几个灶,甚至还有人想过把它们拆掉,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动,到现在还放在那里。
偶尔也会有人怀念以前的南茶灶,它不知道经由哪位大师之手,专门就是为了这里采茶制茶的特殊情况设计的,要论方便,现代的这些也有不如。
如果能修好了就好了……
结果他们就迎来了国家文物局的光临。
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这种灶的存在,就是专门为了它而来的。
他们研究考察了剩下的这个南茶灶,摸透了它的结构,顺便把剩下几眼坏掉的灶也全部都修好了。
同时,他们发现南茶灶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跟当地的土质关系很大。当地的山土有点类似一种高岭土,烧制之后会硬化,保温透气效果都非常出色。
这种土当然不止可以使用在制灶上,还可以拓展它的用途,成为当地的又一产业。
——其实,当地茶叶虽然多样,但质量只算一般,早就有点发展不起销路了。文物局这次来,算是给他们打开了新路子,他们完全可以进行全新的尝试了!
“又是?”
“脱贫致富?”
听到这位滇边人的话,不少观众迅速想起了上次流金竹的事情,开始惊讶地在弹幕上七嘴八舌。
“真有意思,一边修古建筑,一边让老技术焕发新用途,帮助当地脱贫致富,这感觉,有点牛的啊。”
“是的是的,而且这全是当地自己的技术啊,取之于人用之于人……”
“宿命的感觉!”
或许真是宿命,也或者只是巧合。
总之,这次直播又是一次极好的宣传,也帮南茶村打响了名气。
从网上可以看出来,很多人甚至已经把那里列入了自己的旅游计划,想看看一山六茶,六茶一灶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晚,范若子正式在五味斋做了顿饭,大家一起围坐在厨房外面的圆桌旁边,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范大师傅手艺确实是好,满满一桌菜,每样有每样的特色,每样有每样的极致。
席上,他盛赞五味斋这厨房好用,不光是南茶灶,别的设施用具也都极其合理,有些设计现代厨房都可以参考,当年设计它的工匠是用了大心思的。
不过,许问还是忍不住悄悄跟连林林的手艺比较了一下。谁高谁低他不好说,但他个人觉得林林的手艺更合他的胃口一点……
吃完饭,他一个人收拾。
范若子宋继开他们也没跟他抢,毕竟这场地用具全是古物,也是许问的私产,用完了,还是要由他亲自保养一下的。
收拾完了,他关了灯。是电灯。
许宅修复工程一开始就包含了水电网络,修复后的许宅,终究不是以前那个了。
今天白天天气不错,晚上云层却很厚,灯一关,屋子里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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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问正准备把手机拿出来照明,就听见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传出一个缥缈不定的声音,正在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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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
声音有点不太清楚,但那熟悉的腔调一下子就让许问听出来了。
他惊喜地左顾右盼,应道:“林林?”
没一会儿,他就发现了声音的来处,来自于门外的那口缸。果然,缸中清水的表面映出了不属于许宅的景象——连林林仿佛正坐在小溪旁边,俯头看着水面,与他对视。
之前修好三月厅的时候,许问曾经在镜中与她见过一面。那时候他就在猜想,修好下一处建筑时,会不会再有一次见面的机会,没想到这就来了。
两人对视,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许问趴在水缸旁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懒洋洋的样子,连林林也趴在溪边的草地上,阳光从她头顶上洒下来,透过她的发丝,透过水面,好像照进了许问的心里。
许问开始向连林林汇报五味斋修复的经过,尤其是跟白云村联系的种种相关。
这地方的存在也是连林林提供的,如上次一样,许问他们按图索骥地找过去,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而且,这村子在班门世界就叫南茶村,也算是一个奇特的巧合。
许问语气平和地讲述着,讲得非常详细,好像生怕他讲完的那一刻,连林林就会消失一样。
连林林专心地听着,听完之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道:“真好,能帮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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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笑了一声,转向许问说,“我怎么有一种感觉,我出来旅行,就是为了这个一样。”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问真心实意地说,接着又问,“下次我再遇到这样的难题,直接写信给你?”
“好啊好啊!”连林林的眼睛亮晶晶的,“必须要告诉我!”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仿佛有些羞涩,又带着她与生俱来特有的坦然,对许问道:“我想……帮你的忙。非常想。”
“嗯!”许问突然打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奇异的骄傲,大声而肯定地说。
他又跟连林林聊了一会儿,许问给连林林讲这个世界这样那样的事情,都是碍于岳云罗,不方便写在信里的。
连林林听得津津有味,遇到听不懂的地方时,还不时发问,很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感觉。
有些问题她问得太细,问得许问都有点答不上来了,无奈地说:“要是你到这个世界来,没准可以做做学问,读个博什么的。”
“读博什么意思?”连林林又问。
许问解释给她听。
“女人也可以做学问啊……”连林林有些向往地说。
“当然可以。其实你现在在那边,不是一样可以?”许问不以为意地说。
连林林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两人抓紧时间果然是对的,异象维持了不算太久,连林林的身影就要消失了。
“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哦!”临别时,连林林再三叮嘱,许问重重点头。
最后,连林林将要消失的时候,许问突然一阵冲动,扑到水缸旁边,嘴唇碰了一下水面。
那一刻,嘴唇触及所处,不再是冰凉的井水,而是柔软如棉的温暖肌肤。
而在连林林消失的那一瞬间,许问抬起眼来,恰好看见她捂着嘴唇,又惊又羞,还微带一丝喜悦的表情。
许问笑了,看着水面恢复平静,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这样也别有一番情趣,但还是很想日日相见、时刻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与温度啊……
不过,许问心里的惆怅还没有消失,缸中水面又浮现出了新的画面。
许问看清内容,愣了一下。
这是谁?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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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球从许问的肩膀上跳下来,跳到了灶台上。
许问的镜头跟过去,顺便在干净的灶台上扫了一遍,观众这才发现灶台上已经摆了很多食材,用陶木竹之类的食器装着,其中有一个竹筐装着的活虾。
青色的虾非常鲜活,正在沿着筐壁往上爬,有一只悬在筐沿上,将落而未落。
球球灵活地小跑过去,伸爪就想去够那只虾,许问一把把它捞回来,按在了自己怀里,然后向旁边一名老者道歉:“抱歉,污染了台面。”
“呵呵,不打紧。”那个老者笑着看了球球一眼,拿起布巾,又把光洁的青石台面仔细擦洗了一次。
老者一身灰衣,穿着打扮和气质有点与众不同,观众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现在直播间聚集的人流量相当大,涵盖的阶层也非常广,不久就有人认出这个老者的长相了。
“这不是范师傅吗?”
“范若子!”
还有人科普范若子是谁:“鲁菜大师,最顶级的那种。现在出名的鲁菜师傅几乎都是他带出来的,他早就没出来做菜了,上次我老板宴客想请他掌勺,硬没请着,说是退休了!”
很长一串弹幕,分了好几次才发完。
“你老板谁啊,说请就请?”
弹幕好几个人问,然后那人说了个名字,弹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人表示:“那是真的有点牛……”
那位大老板都请不到的人物,现在竟出现在了这里。不过想想感觉也挺正常。倒不一定非得是许问比那个人更牛,更像是大家是半个同行,惺惺相惜,有了共鸣。
不管怎么说,五味斋是厨房,范若子是个顶级的厨师。
厨师出现在厨房里,具体是来做什么的,不用说也能想得到。
“确实,妙极,还有什么比做出一道绝世名菜,更能体现厨房的妙处呢?”
一个声音从镜头外面响起,镜头跟着转了过去,出镜的这位直播间很多观众都认识。
“李三司!”
“李教授!”
“一会儿菜做出来,还请李教授品尝了。”许问微笑着说。
“求之不得!”李三司笑得是真的开心。
李三司本来就很有名气,最近一年,他名气更大了。尤其是关注许宅修复直播的,基本上都知道他这个人。
修复这件事,看似是在一个宅子里完成,其实跟四面八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许宅需要通水通电,就需要跟当地的水电公司和政府联系。同时宅子里需要布管布线,把古建筑结构和现代的设施结合起来。
这是许问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领域,相当于是他知识范围以外的东西。李三司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包括社交方面的联系各个部门,包括专业方面的技术指导,他全部都不惜成本,耗费精力,甚至也不拿工资。
这一年时间里,他跟许问迅速熟悉了起来,现在已经算得上是至交好友了。
这些事情,直播间的观众当然也很清楚,再加上李三司过往的那些经历,与为华夏古文化遗迹与建筑做下的贡献,别人来吃这道菜,他们可能还会酸一下,李三司吃,他们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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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之间,范若子已经动手了。
他是鲁菜大师,做的当然是鲁菜。
这个菜系本身就非常讲究火候,当然更能体现这个厨房的优势。
范若子开始准备菜色,许问则把摄像机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自己亲自生火烧灶。
这灶再先进,当然也是传统灶,需要生火烧柴的那种。
这种灶对于大部分直播间的观众来说都比较陌生,就算是其中很多农村出身的,现在不少也都改用现代化设施了。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现在也还在用传统土灶,这时兴致勃勃地在弹幕上发表评论。
“很熟悉啊,一看就是老打下手的了。”
“胡说,他以前肯定没做过,柴火堆那么实,怎么燃得起来!”
“傻逼了吧?看,这不是燃起来了。”
“不科学啊!气都不透,火怎么烧着的?”
许问的手机放在旁边,偶尔也看一眼弹幕。看见这条,他笑了起来,解释道:“科学的,我搭柴的时候留了气道。”
底下的灶不止一眼,他生着一个,转头又去生第二个。
这一个搭柴的时候他特地摆给大伙儿看了下,确实如此,确实是安排了气道的,就是装设得很巧妙而已,柴堆得很紧,又不影响空气的流通。可想而知,这样堆起的柴能比普通柴烧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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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灶必须这样搭配吗?那不是有点麻烦?”弹幕有人问。
“不用,个人习惯,随便设计了一下。”许问回答。
弹幕无语。
用来烧的柴,当然不可能很规整,许问也没有特地准备好柴,就是用园中一棵枯树斫出来的。
但他只这么一搭,就整整齐齐,进行了最大化利用。
这就是最顶级的木匠吗?
说起来也是没错,这也是对材料的一种利用……
火很快就生起来了,灶膛一共三个,许问全部升上了火。
然后,范若子上前,对着许问一笑,开始做菜。
他一共做了三道菜,第一道是拔丝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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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菜很多人都吃过,要说的话做起来很简单,就是炒糖到拔丝的程度,再把它浇到苹果上而已。
这道菜没什么太大的要点,主要就是炒糖的火候,算是给厨房预热的一个铺垫了。
许问重新掌镜,镜头侧对炉灶,可以同时照见锅底和火苗。同时他早有准备,又拿了一个摄像机,对着范师傅和铁锅。
这时,很多人注意到了前个镜头里有个不寻常的东西入镜了,那是一个黑色铸铁制成的圆形物体,平镶在炉眼附近,伸手可及。
它在此处非常显眼,很多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讨论了起来:
“这什么?”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有点像煤气灶的开关……”
“还真有点像!”
“不会吧?这不是古灶吗?”
弹幕一阵热议,许问看见,笑了起来。
这时,范若子架锅上灶,然后他伸出手,旋了一下那个铸铁制成、非常像旋钮的东西。
然后,镜头中清晰可见的,火苗嘭地一下腾了起来!
原来这东西不止是长得像煤气灶开关,功能其实也是!

有口皆碑的小說 匠心-850 三月廳夜影閲讀

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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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许问毛骨悚然。
大半夜的,无人的空宅突然出现了除他以外的人影,确实够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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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一会儿,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从那人影的身上感到了一抹熟悉感,还有些亲切……
他不怕了,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那洗脸镜架一点。
球球紧紧地跟着他,柔软的小身体在他腿上蹭着。
许问终于看清了镜中的人影,突然张大了眼睛,表情非常意外。
“师父?”难怪这么熟悉亲切呢,竟然是连天青!
之前连天青突然从他身边消失,下次看见他时是在池塘旁边,透过水面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连林林的时候。那时候连天青站在离女儿不远不近的地方,目注于她,表情非常微妙。
从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连林林的表情眼神可以看出来,连天青可以看见她,她看不见连天青。当时许问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那之后,连天青再没有了任何消失,许问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仍然无形无影地跟在如鱼得水身边,还是……
镜中画面越来越清晰,没过多久,连天青的形貌衣着,以及他身边的情况全部都浮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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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看清之后,许问更吃惊了。
连天青穿的是蓝色的帆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橙色的安全帽,帽前还有一个头灯。这打扮再现代不过了,而他身边的也全是现代的设施设备,远处隐约可见一辆重装卡车,轮胎比人还高,打着远光灯,更深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同种卡车。
这是……现代的工地?
他师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而且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两人表情熟稔,比划着手势,明显不是陌生人。
这真的是连天青吗?
许问又认真多看了几眼。
长相是,神情是,举手投足的一切细节也是,许问都非常熟悉。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他的表情更生动一点,手势也比以前变多了不少。
许问紧盯着连天青不放,随着他们的走动以及拿起放下的东西,隐约看出他们是在开山挖路,修建隧道。
这可是全然现代的工作,许问能理解连天青会对这个感兴趣,但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从事……
不过,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现代是个人都要有身份证,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淡去消失,许问心中的疑惑始终没能得到解决。
他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包括卡车和设备上涂装的一些文字细节。照着这些线索,倒也可以查到这处工地的位置,以及连天青当前的情况。
但是需要这么做吗?
这样会不会对连天青有什么不利?
譬如他身份确实有问题,本来想办法隐藏得好好的,结果被他一通操作给暴露出来了?
还是得想想办法……
许问思考着,镜上的画面完全消失,重新倒映出他的身影。
许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灵异事件了,结果三月厅刚修好,就又出了一次。
荆承呢,他现在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许问正要转身,镜上突然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这次,许问认得比刚才还要更快一些。
连林林!
少女正睁大眼睛向这边看,看清之后,她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又惊又喜地叫了出来。
“小许!”
脆生生的声音回响在安静无人的三月厅里,格外的悦耳动听。
然后,连林林的目光透过他的身体,看向了他的身后,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好像很美的样子?”
许问回头一看,此时云层已收,月光比之前更亮,厅内氤氲的银雾也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他让开镜前位置,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说:“我还在许宅,刚刚修好三月厅。看,这就是流金席和镜面一起反射月光的效果,真的很美。”
说完他突然警觉起来,问道,“现在你说话方便吧?”
“方便方便!”连林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眨也不眨,应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原来这就是三月厅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喜悦,还有些满足,感染力极强。
许问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温柔地轻声道:“对,这就是你帮我一起修好的三月厅。”
他想把镜架移个位置,好让连林林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又怕一挪它画面就消失了。于是只好挥挥了手,道,“本来这里就只差流金席,没它的话估计要用其他材料代替,很难取得原有的效果。你来信之后,我们去了你说的那个村子……”
“万箭庄?你亲自去了?”许问第二次写信的时候有所避讳,没写得那么详细,所以连林林现在才知道,惊喜地问道。
“对啊,我自己去了,看到了你说的那条闪耀着金光的小溪,还有吴大师坐的那块卧石……”许问微笑着轻声描述。
至今想起来,那也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你们现在还在那里吗?”许问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
“啊?对啊,还在。我怕你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所以在这里多留了几天。现在收到消失,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再出发了。”
“所以……是为了我留下来的?”
“嗯!”连林林的眼睛闪着光,对这种事情,她从来都非常坦然,迫不及待传达自己的感情。女孩子常见的害羞扭捏,至少是这种时候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
许问也笑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边看着厅内浮动的银光,一边给她讲这次去找流金竹的经过,中间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做了什么。
细细说了卢定和他们想发展却不可得的困境。
“所以,你是把属于他们的技艺,从这边拿到,又还给了他们?”
“可以这么说。很有趣吧?”
“嗯!感觉好奇妙,有一种因果循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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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们现在也正缺这个。那地方交通不便,很难发展规模比较大的工业,这种有特色的手工业倒是挺适合的。”
“是啊,而且,那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两人隔着一面镜子,并肩而坐,轻言细语,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仿佛又回到了湖边那两天。
最后,两人渐渐安静下来,三月厅内银光依旧,宛如梦境。连林林出神地看着,突然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没能看见白天的样子。阴天也能像三月晴日一样,感觉真美真舒服……”
三月三是连林林的生日,自认识以来,她也确实一直喜欢春天。
许问一阵冲动,突然侧过头,对着镜子那边许诺:“那我也给你建个!这样你就能亲眼看见了!”
“啊?”连林林也侧过头,与他对视。然后,她眯起眼睛,翘起嘴角,笑容如同春蕾初绽,灿烂至极。
“好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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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卢定停手,诧异地看许问。
许问从他手上接过那根竹篾,认真细看了一会儿,突然又俯下身,在其他竹篾里翻找了起来。
“怎么?”宋继开一直一边喝茶,一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这时忍不住也起身跟着许问一起看,然后脑中灵光一现,问道,“这竹子不对?是流金竹?”
“有点像。”许问应道。
卢定猛地站起。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刚才说的话,他先前看上去没在意是因为他不觉得他们这里有,但现在一听宋继开的提问,他的眼前仿佛又耀开了一片柔和的金光,像春日洒下的暖阳一样,并不刺眼,却充满生机。
如果他们这里真的有这种竹子,那什么三石编什么特制竹篾,什么特色也比不上啊!
他低下头,看许问手上的竹篾,然后皱起了眉。
这不就是普通的黄绿色竹篾吗?还没彻底断青的。年岁久一点,断了青,确实也会呈现黄色。但是最多就是温润的蜡黄,跟流金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这……没什么特别的啊?”宋继开也说,显然跟卢定同样想法。
“不一样。”许问随口说,继续在其他竹篾里翻找。
不过他没找出什么结果,一捆竹篾翻完,手里拿着的还是只有那一根。
宋继开盯着他手上这根看,看半天没看出不同,忍不住问了起来。
“稍等。”许问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工具,开始进行处理。
卢定看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又拿出手机来开始拍。
许问这次的处理手法,明显跟之前教他的不一样。
眼看着,修长的竹篾在许问手上变得越来越轻薄,原本混杂的青色渐渐淡去,直到消失,而同时,里面的黄色越来越亮,仿佛有一抹潜藏在深处的色泽被许问的动作牵引了出来一样。
“咦?”宋继开眯起了眼睛,卢定也推了推眼镜,往前更凑了一点。
到现在两人当然都看出来了,许问手上的这根竹子,确实跟之前那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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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技法问题,而是种子本身的品种问题!
最后,许问完工,把竹篾递到他们面前。但是,明明有了新发现,他却微微皱着眉,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宋继开没留意,接过竹篾,咧着嘴仔细观察,但看着看着,眉头也轻轻一皱:“怎么感觉还是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当然指的是跟三月厅流金席的样本。细看就会发现,许问新制的这根竹篾确实品种不同,但处理完毕之后,还是没有流金席的光泽漂亮,差了不少。
一根竹篾就这样,放到整体情况只会更严重。
“工艺问题。”许问说,“品种没错,这附近确实有新的竹种,看上去可能跟普通毛竹差不多,有细微的区别。但原竹要做成流金席的效果,需要特殊的工艺,我现在还没找到法子,得再琢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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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和工艺,影响成品效果的两大因素,必须要全部解决才算成功。
现在他们有可能达成了一项,另一项还存在问题,革命道路只走了一半。
“也就是说,这附近真的有流金竹?那也挺好的了!工艺问题可以慢慢解决,先找到材料再说!”宋继开还是挺兴奋的,转向卢定问,“这种竹子,你确定没有印象?”
卢定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摇头。这差别太细微了,他以前真的没注意过。
他想了想,试探着去问了下他媳妇,结果那位大妈一拍他的胳膊,直接就说:“哎呀,你不记得了?之前春天的时候咱们去挖笋晒笋干,有一种笋一点也不脆,老得很,特别难吃?当时你说是土质不好,咱们换了个地方?”
“对啊!是有这事!”卢定想起来了。他们这里遍地竹林,竹笋当然也是常规特产,笋干销量一直不错。
“我想起来了,它就在侠露谷那里!”他转向许问他们,非常兴奋地说。
要是这附近真的有流金竹,再许问能解决工艺问题的话,他还愁什么打不开销路!
流金竹之乡,奔跑在流金竹之下的猪肉鸡肉,流金竹笋——呃,伴生的竹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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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名头信手拈来,更别提流金竹本身,完全能成为本地的支柱产业!
“走,我带你们去!”他二话不说起身,结果头一抬,发现天边已经暗了下来,快天黑了。
这山上虽然没什么野兽,但怎么说走夜路还是有点危险的。于是大家约好了今晚先休息,明天天亮了再去。
几个人纷纷回屋,许问也回到了卢定媳妇给他们准备好的客房。
两间客房一人一间,倒不需要跟宋继开同住。
周围安静下来,许问坐在写字桌边,看着桌面上放着的那根流金竹篾有些发呆。
下午他发现流金竹的存在之后,使用的那项工艺看上去可能没那么起眼,但其实非常高明,是他思考过后的结果,融合了他所知所学的很多东西。
再研究一段时间,他可能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改进,但短时间内程度肯定有限,很难达到流金席的那种水平。
可以说他水平有限,也可以说他专精的项目并不在这里。
但是一方面三月厅的修复进度眉在眉睫,另一方面卢定这边明显也急需一个拳头项目来改善当前窘迫的商业处境,工艺改进需求非常明确。
许问一个人慢慢研究琢磨,一点点抠细节进行改进,最终可能还是可以做到流金席的水平,但是——有那个必要吗?
他微微一笑,捏起那根竹篾,心念微微一动,已经换了个地方。
他回到了班门世界,坐在书屋旁边,面前摆着的,正是连林林“刚才”寄过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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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头看了看熟悉的字迹,又抚了抚信纸表面,把它放到一边,拿过纸笔开始回信。
“见信如晤。你的信对我帮助良多,流金竹确实可能生长于你所说的地方,但将它的特质提亮出来,制成流金席,还需要特定的工艺。不知当地是否有对应工艺?我觉得可以将其收集保存下来……”
他带着笑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此时,他面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女孩清丽明亮的面孔,正托着腮,看着他,准备与他对话。
彼方的她,与此处的他,虽在天涯,却仿如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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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秦南岭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的待客沙发上,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噼哩啪啦地打字。
他大约六十多岁,但头发乌黑,精神矍烁,除了脸上的些许皱纹以外,几乎看不出年纪。
最重要的是,他打字速度非常快,完全不逊于任何一个年轻人。
——这也是他能在弹幕上长篇大论科普以及训人的基础。
秦南岭身份比较特殊,他木匠世家出身,但他家非常重视文化教育,在还没有义务教育、但已经对各种阶层开放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去学堂读书上学了。
但同时,他家的手艺也没有放下,所以变成了很少有的传统技艺和科学文化两把抓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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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南岭现在是个工匠大师,同时也是帝都美院的教授,教授的科目就是华夏传统工艺。
在这方面,他深耕细作,结合中西,当然是非常有发言权的。
他在线挂了自己那个学生的科,又给直播间观众讲解科普了一会儿,最后有人过来提醒,小声道:“秦教授,休息马上要结束,会议又要开始了。”
秦南岭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盯着直播间又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主持下,弹幕进入了更佳良好的讨论氛围,一些人在提问,又有他以外的人在回答。
秦南岭早就发现了,这个直播间藏龙卧虎,很多行内人在看,只是没有一个契机或者说是环境,没有出来说话而已。
现在他抛砖引玉,果然就把这些人引出来了。
这项工作对许问来说非常简单,但他一旦工作起来就很专注,一开始还偶尔抬下头看下弹幕,解答一下上面的问题,后来全神贯注,眼睛都没有往手机的方向瞟一下。
摄像头忠实记录着他的动作,一如即往的流畅,带着他独有的节奏感与韵味,木屑纷然而落,木纹渐渐呈现,从人到工具到他手上的材料,几乎全在发光。
秦南岭看得出神,旁边秘书又提醒了一声,他才恍然大悟,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笔记本屏幕一眼。
最终他还是离开了电脑,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会议桌,上面堆满了东西,有一叠叠钉好或者散开的纸张,还有X光片、木样石样等很多乱七八糟的材料。
这里正是万园市许宅修复方案的审核办公室,秦南岭是审核顾问的一员。
会议桌旁边坐了好些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倦。
这个审核看上去时间很长,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文物局这边其实一点也没拖延,给予了它极大的重视。
这些专家都是加班加点来审核的,审核得非常细,没放过任何一点细节。这里还经常发生争吵,吵得外面的工作人员都经常就有点紧张,敲门进来看是不是打起来了。
秦南岭走进屋子,想了一想,又走出去把自己的笔记本拿了进来,放在了桌上。
他旁边那个人看见了,笑着说:“老秦,手机和笔记本都要放在外面的,电话可以请秘书代接一下,有急事再给你转进来。”
这确实是这里的规矩,秦南岭却没有照着他的话去做,而是把笔记本打开,左右招呼道:“这个直播,大家可以看一下。”
“这不是许大师的直播吗?”旁边一个人看了一眼,就笑着说,显然对这个一点也不陌生。从他的称呼里,足以看出他对这个直播以及许问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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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秦南岭差不多年纪,能坐在这里就足以说明他在行内的地位。而他也要称许问一声大师,称得心服口服。
很多时候,人靠人脉也能得到一定的行业地位;但真正有本事的人,怎样都会获得广泛的敬重。
“我看得挺早的了,从平镇那会儿就开始看了。他们在做许宅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也一直跟着。一开始还担心他们会夹带私货用舆论逼人,后来发现他们……或者说他,讲得挺客观的。一些有争议的话题不急着给人抛答案,明明白白就把争议点讲出来,让人自己去想。”另一个人跟着说道,讲得很有感触,一听就知道是老直播间观众了。
“对对,那个议题我也跟进了,挺有意思的。他讲的是一种壁画颜料。那颜料开采起来对环境有破坏,但非常特殊,只有它才能最大限度还原出壁画的原貌。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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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为本还是以物为本,确实是个好议题。”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最后还是要做的啊。他怎么修复,用不用那个颜料,他总要做选择的吧?”
“那个地方情况比较特殊,最后他两条路都没选,用另一种技术手段解决了。”
“狡猾啊……”
“这怎么狡猾了,这明明也是条路子。技术在不断发展,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现在也解决不了。完全可以另辟蹊径,想想其他办法嘛。”
“但要是找不到新办法呢?这两条路,你终究还是得选一条。”
“那就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不能一概而论。”
“这倒是……”
秦南岭打开许问的直播间,其实是有其他事情想说,没想到大家迅速就发散出去,自己讨论起来了。
不过他们这种人聊天就是这样,可讨论的话题太多,太容易发散了。
“咚咚。”秦南岭敲了两下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知道大家都看过了。”
周围一阵笑声。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今天中午我看了一段时间的直播,不得不说,许大师确实厉害,很多操作举重若轻,看上去很平凡普通,其实技巧极其高明,专业性非常强。但是大家应该也知道,专业性太强的东西,门槛也会比较高。许大师的直播已经把门槛降到很低了,但有还是有。”
专家们纷纷点头,这点他们都深有感触,但不知道秦南岭这时候说这话的意思。
“所以,中午的时候我发了一阵子弹幕,给观众讲解他的这些技术内容。我发现效果非常好。很多人不是对专业的东西不感兴趣,主要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有比较详细的讲解,他们还是很愿意看很愿意讨论的。”
“秦老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不然咱们轮个班,分个时段,来当义务讲解员。咱们就一起琢磨一下,怎么把这个弹幕环境给他建设一下。”
许问的直播,他们为什么要给他建设这个弹幕环境,秦南岭没说,其他专家也没问。
对他们来说,这些好像都是不需要讨论,自然会产生默契的事情。
“确实,可以分一下。”
一个人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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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木字,并排在一起,非常熟悉的字体。
许问刚一看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虽然刻在镜子后面的木板上,稍微有些变了形,但还是看得出来,这个字,跟连林林的签名非常非常相似!
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想起自己刚才的话。
这个镜架很明显是件婚嫁用品,现在再看,他也还是一样的判断。
连林林的名字刻在这样一个架子上,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又仔细看那个字。
他的声音和动作突然停下来,屏幕前的观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弹幕打了一大堆问号。
而且摄像头是从斜侧面拍的,拍的是镜架的整体,如果没有特别靠近的话,是看不清那么小的细节的。
所以观众看不清那个字,只知道许问突然发现了什么,感到了明显的震动。
过了一会儿,许问舒了口气,释然地移开了目光。
不是她的签名。
连林林最初识字,是他教的。
第一个教的,是个木字。
连林林举一返三,从连天青提过的双木为林,推导自己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写错了。
双木写成林的时候,左边的笔画会有一些变化,原本的捺要写成点。
当时他直接指出了连林林的错误,连林林赌气说就要这样写,之后也真就一直这样写这个字了。
她的林,从来都是两个木字,独立为政,并不依偎。
而眼前这个,笔画间构都跟连林林写的字非常相似,但左边是个点,这一看就不是她的了。
许问又看了一眼那个字,确认无误,心情略微有些复杂。然后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从周围的景物上掠过,心里想的则是整座许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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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宅是座私宅,除了这个镜架以外,还有一些婚嫁用品。其中不少家具上面都有着葡萄、石榴、并蒂莲花等雕刻纹样,在古代,这些纹样代表的是婚姻美满、多子多福等等的含义,综合判断,这座宅子很可能就是座婚宅。
之前许问跟文物局的专家们一起勘探测绘的时候,讨论起来,大家都有同样的意见。
文物局的专家们也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位古代的工匠大师为了自己的晚辈建的。
许问当时愣了一下,问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建的。
专家们哈哈大笑,说有这本事的大师,多半孙子都已经出来了。
当然,古代能拥有这样宅子的,更有可能是高官富贾,但这里是大工巷,工匠聚居之地。这点基本上已经能确认了,但为什么地位低下的工匠会被安排到这里居住,远超他们的阶段地位,这个原因,文物局的专家到现在也没有查到。
婚宅……林字。
到现在为止,许问心里想着的女孩子只有连林林一个人,不说非她莫娶,也大致差不离了。
在许宅这样一个地方,看见这样一个名字,却又发现不是——真让他心里的滋味非常奇怪,好像有点甜,又好像有点失望,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许宅是什么情况呢。现在看起来,跟他确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终究还是,不同的时空……
“喂,主播?”
“怎么走神了?”
“还有人在吗?”
许问一时没有动作,弹幕连连发问,也有人在讨论。
“怎么觉得怪怪的。”
“是啊,感觉主播的春心动了。”
“什么东西,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女朋友了?”
此时许问抬头,看见弹幕,笑了起来:“是啊。也不怪我,你们看,这里有个字。”
他非常坦然,直接把镜头移过去,把那个字展示给观众看。
“这个镜架很明显是一件陪嫁用的家具,上面刻着的林字,多半是新娘的闺名。双木为林,我突然触景生情。”
“哇!”
“主播虐狗!”
“汪汪汪!”
“突然被塞一嘴……”
弹幕巨大骚动,也有不知道双木的存在的,七嘴八舌地问,迅速被科普了。
确实此林非彼林之后,许问很快收回了心神,开始认真工作。
这个洗脸镜架要补配的部分不少,许问已经提前画好了图,现在开始制作。
木工是他最早学习的的一个门类,也是他最熟悉的一种。
事实上,这也是传统建筑最大的一个门类,大木木作和细木木作,撑起了大多数房屋的整体与细节。
这个洗脸镜架的造型相对来说比较常规,它像许宅很多的木制家具一样,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榫卯连接而成。
它一共三足,优雅的弧形从底部延伸而出,向上托起,收束成脸盆架。整体直线与曲线结合,构思非常巧妙。
此时许问对整个镜架已经成竹在胸,细致到每一个部件上,也都跟明镜一样,工作起来非常迅速。
他的行动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感,让整个流程实际上很快,但看起来却很慢,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样子,格外从容优雅。
而许问一旦拿起工具,他、工具、材料之间就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恬静安逸,让人忍不住沉迷。
以往这种情况,直播间热度虽然不会减,但弹幕会变少。很多人并不是真的在关心他的技术,而是主要体会那种氛围,感受那种所见即所得的快感。
但今天,这种情况却改变了。
弹幕有人在介绍许问现在所使用的手法,这里是怎么用的什么刀工,怎么做的,会产生什么效果。说得很详细,用词也很接地气,讲得很吸引人,一看就是水平非常高的专业人士。
最关键的是他时不时就吹许问一波,这个地方基本功有多扎实,那个地方处理得有多到位,哇,这里竟然还能这样做真是灵思巧妙不可思议。
很多时候,非专业人士看一样东西,只能看出它好或者强,有时候甚至还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对的。
但专业人士发话就不一样了,而且专业人士更会夸更敢夸夸得花样更多,明确告诉他们许问这个怎么牛牛在哪里,谁谁谁也做不到——他提到的这些名字,全部都是连普通人都听说过的。
不过有人喜欢这样直白的吹,就有人不喜欢。
有个人不满地发弹幕了:“秦南岭是我老师,你这样踩着他吹不好吧?”
那弹幕停了一会儿,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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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所以,只知褒贬,看来专业不佳。这次期末,你必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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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问走到一堆破烂跟前,弯下腰,拨弄了一下。
摄像头在他手上,跟了过去,直播间的观众只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完全看不清楚。
他招了招手,高小树跟他一起小心把那堆破烂放到旁边的平板拖车上,一起把它拖了出去。
现在的荣显和高小树两人当然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
荣显不可能完全脱离学业,假期过后就回去继续上他的高中了。不过他还是常常跟许问联系,据他自称,他闲暇时间还在不断锻炼自己的手艺,并且开始学习其他相关这个更高级一点的知识。
他经常向许问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请他指点。
就微信和邮件交流起来的情况看,短短三个月时间,他仿佛成熟了不少。
高小树则已经正式地开始技工学习的道路。他通过初级考试,现在一边学习中级的内容,一边累积必要的工作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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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之后才知道短期班和长期班的区别,长期学习出来可以直接成为高级技工,不需要那么长的工作时间。她很不好意思地跟儿子道歉,问要不要重新给他报班。
高小树很明确地拒绝了。
他真的还得感谢他妈当时的粗心大意,让他有了一段完全不同的机缘。
不管怎么看,跟着许问一起学,都比出去读那个全日制技校要强得太多太多了。
他妈从电视上看到过许问的事情,甚至也看到过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很快就接受了,叮嘱高小树跟着许问好好学。
毕竟将来,他就要靠自己的这一双手来养活自己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许问,见识了不少东西,跟他也有了相当的默契。现在两人一起动手,把地上的垃圾堆一样的东西转移到平板车上,原模原样,连那垃圾一样的形状都没怎么改变。
然后,两人一起推着车走出了这间库房,到了许问的工作间——现在的许宅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重建,但已经经过了一些规划,有了一些功能区域。
这里明亮多了,所以很容易能看出来,那黑糊糊的玩意儿其实是一堆烂木头,有长形的木条、有椭圆的木板,但全部都朽烂了,配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弹幕一阵哗然。
“这什么?”
“这不是垃圾吗”
“放路边我都不会拣”
“这真是古董???”
什么样的声音都有,都看不懂这东西是什么,更加一点也不看好,还有些人表示就算他爸拣回来放家里,他妈肯定也得马上就给它扔了。
“这是一个洗脸镜架。”许问笑了,对着弹幕解释,“三足镜架,形态非常优美,雕工精细,绝非凡品。而且,看这形制,它是婚嫁用品,也许当初有个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坐在这个镜架前面,卸去妆容,期待着她的丈夫。”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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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态优美雕工精细?打哪儿看出来的??”
“等我修出来给你们看。”许问卖了个关子,并没有详细给他们解释,而是直接动起了手。
“大部分情况下,文物修复的流程都是一致的。”
许问一边修,一边向着屏幕前的观众介绍。他声音清朗,吐词清晰,没什么口音。再加上语气从容平和,带着不言而喻的自信笃定,非常吸引人。
“第一步是拆解,把文物的各个部件拆开。这个洗脸架自己就散架了,看来我们可以省去这一步。第二部分是清理,这部分包括两个环节,一个是清洗,一个是整理。”
“这一步相对来说是比较难的。因为要清洗与整理,首先要知道它是出了什么问题。譬如这一段木头,它腐朽了,我们先要研究它究竟是为什么腐朽的,腐朽到了什么程度,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文物修复,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我们要保护的不仅是现在,也是一段时间内的未来。弄清楚它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在之后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保护,让这种损坏不会再持续下去,或者不断地反复出现。”
接下来,他根据眼前的实际情况,给他们分析这段木头出了什么问题,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用了古今两种手法,古代的是一些经验与口诀——这些口诀是古代的工匠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与观察结果总结出来的,非常细致,也有一定规律。
当然,它们也不一定全部准确,很多都是牵强附会。但会被许问记下来讲给观众们听的,一定经过他的亲自验证,必定真实有效。
现代的则是使用科学仪器,进行微观的分析,观察上面有什么样的细菌与真菌,腐朽给木料造成的变化等等,判断各个部分分别需要什么样的处理。
这些判断细致而复杂,许问分析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条理非常清晰。
明明很枯燥的内容,他讲起来却格外吸引人,有些人只是随便点进直播间来听听看的,没想到竟然就这样停下了脚步,认真地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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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口诀每一句都朗朗上口,里面的内容仿佛每一句都可以和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挂钩;显微镜下展现出来的微观世界,为他们展示了生活的另一面。
这也是文物有趣的一点。
类似洗脸架这样的文物,它非常的生活化,是古人日常生活中每天都要用的物品。
所以它从设计制作出来开始,就与“人”密切挂钩,有了分割不开的关系。
所以,透过宏观与微观的这些细节,完全可以看到古人生活的痕迹,也可以看到这件物品在荒弃之后,延续了百年千年的孤单与寂寞。
物因人而生,因人而废,它本身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但透过时光与人生活的痕迹,它仿佛与人共享了一段生命一样。
万物自有灵,这灵,自它本身透出,自它的每一个角落透出。
说来也怪,许问的这段直播时间并不算太长,但透过他做的这些事情和他说的话,观众们莫明其妙对这一堆烂木头产生了感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它修复之后的样子了。
许问讲得很细致,动作却也不慢。
他一边把木头切片送去检测,一边趁着结果出来的时间画了详细的图样,拟定修复的流程设计。
这些步骤他都是当着观众的面做的,认真严谨,丝毫不乱。
与宋继开等文物局的人朝夕相处了三个月,他的工作方式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修复的第二步是清理,第三步是补配。
这个洗脸镜架的损坏比较严重,有一些部分已经彻底无法使用了,只能照样制作全新的。它是酸枝木的,许问的仓库里倒有材料,不需要另外去买。
上面的镜子还有残存,是玻璃镜,背后的水银花得很厉害,镜面也显得斑驳不清。
恶食之门
许问把它从边框上取了下来,准备看看是清理一下继续使用,还是换一面。
他把它翻过来,擦了一下粘附的积垢,手突然一顿。
他在镜子背后看见了两个字。
“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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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李昊想喝水了。
他开口就叫:“兰月,水!”
声音消失半天,没人回应。李昊皱起眉头,这才意识到之前宫女兰月被那个脸上有大黑斑的女人带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他有点生气,又叫了两声,一个小兵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点头哈腰:“长官什么事?”
这称呼不伦不类,李昊眉头皱得更紧,不过他没跟他计较,很不耐烦地叫道:“水!”
“哦哦哦!”小兵匆匆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拎了个大壶进来,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殷勤地抬眼看向李昊示意,“大人,水。”
李昊根本没伸手去拿,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倒的,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水刚倒进去,热汽就从里面腾起来的。现在水面上方还飘浮着厚厚的热汽,烟雾一样——这么烫的水,是人喝的?!
“你要烫死我?”他拍案而起。
“啊?这水不能喝?”小兵迷惑地看他。
“你喝给我看啊!”李昊大怒。
“哦……”小兵又迷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咕咚一下喝下去了。喝完之后,还把杯底亮出来给他看,干脆利落,像刚干完了酒一样。
“啊?不烫吗?”李昊也愣了,甚至都没意识到他是拿自己的杯子喝的。
“这有什么烫的,正好下口!”小兵摆手。
然后李昊就被坑了。片刻后,他捂着嘴,满脸通红,满眶眼泪,话都说不出来。
小兵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外面,又给他捧了一杯冷水进来,伺候他缓解。
李昊的舌头快被烫起了泡,他打从娘胎里出来,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大亏,换了在宫里,早叫人把这个小兵拖出去砍了。
但他嘴巴受伤,只能虚弱地喊了两声,然后听见那小兵说:“长官,这就我一个人,要我再帮你去叫吗?”
李昊瞪起了眼睛,痛苦地把凉水咽进去,连咽了好几口,嘴里的疼痛总算略微好了一点。
“这么烫的水,你觉得不烫?”李昊这时候也冷静一点了,不可思议地问对方。
“不烫啊,正正好,是长官你太娇气了。”
为了证明,他又喝了一杯。
“你怎么用我的杯子……哎,算了。怎么会不烫呢?你的嘴到底是什么做的?”
“习惯了。咱们做活的,大部分时候只能喝凉水,不好的时候,大冬天的,带冰碴子的水就喝下肚了,冻得打摆子。这种时候,有点热水喝就不错了,哪还能管烫不烫,慢慢地就习惯了。”
“冬天喝带冰碴子的水?不会伤寒吗?”
“渴得不行了,哪还管那么多。尤其是家里没婆娘的,可不都是这样。伤寒就伤寒了,救不了就死呗。”
李昊愣住。
这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他以前也绝不会在意。但现在就两个人,坐在这种荒僻之地安静的小屋子里,距离仿佛拉得非常之近,他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滋味难言。
小兵听他不说话了,说:“长官没别的吩咐了吧,那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李昊回答,放下水壶就走了出去。
李昊也没事,站起来跟了出去,看见小兵蹲在院子里,找了块泥地,拿起旁边的树枝写写画画。
好像他出来前就在做这个,听见了李昊的声音才匆匆赶进去一样。
他打水的时候洗手了吗?我不会喝了带泥的水吧?
李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过转眼就忘了,注意力被小兵在地上写画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你这是在写什么?”
“字啊?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这两句话来自千字文,李昊还是五岁前学的,但到现在也记得很清楚。
他低头去看,小兵背得倒挺流利,但这字写得却非常拙劣,金字的两点写错了位置,写到上面去了,后面几个字也错了不少。
“你这写得什么玩意儿啊,乱七八糟的。”李昊忍不住叫。
“是吗?”小兵也不生气,挠了挠头,拿出一个小木牌,认真做着对照。然后他“哦”了一声,俯身去改,结果还是改错了。
“什么玩意,是这样的!”李昊看得不耐烦,伸手把树枝抢了过来,给他改正。
“哦哦哦!”小兵总算看出自己错在哪里了,照着他写的样子又描了一遍,然后诚心诚意地道谢,“谢谢你哦,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昊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少被夸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兵夸他,他心里格外熨帖。他抬了抬下巴,有点得意,又指后面:“这个生字你写得倒不错,但后面这个丽字,怎么只有一半?下面还有一个鹿啊?”
“哦,这个我没错,你看。”小兵把木牌亮给他看,顺便解释,“不过我们先生教的时候也提到了,原先下面是还有一半,但我们写的时候就写上面一半就成了,不然难了我们也记不住。大家都照这样写,互相知道意思,也没问题。”
李昊隐约觉得有点问题,又觉得有些道理,于是没有说话,继续看他写。
玉出昆冈四个字大致差不离,只最后一个冈字里面稍微改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叉。但确实,这样改,根本不需要解释,李昊也能看出来是什么。
首席经纪人
小院里很安静,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树枝在泥地上写字的沙沙声。
小兵反反复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就把这八个字练来练去。
肉眼可见的,他写得越来越熟练,笔画越来越流畅。
在泥上写字当然不如笔落纸上,他写的也不是书法,没有起笔,也没有收势,并不怎么好看。
李昊一直看着,突然问道:“你们学这个有什么用?”
老实说,这话是有点冒犯的,但小兵还是乐呵呵的:“很多用啊。以前我给家里写信,得找货郎掏钱写,回头就能自己写了。到时候回家教我婆娘,她也不用再找人给她念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像这点小事就能让他非常高兴一样。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小事,都非常鸡毛蒜皮,李昊听得半懂不懂,也不觉得他说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听着,听得心里有点舒服,并不想打断。
傍晚的时候,兰月回来了,是那个戴着纱帽的女人送她回来的。可能因为回来得晚了,她表情有些惊慌。
李昊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非常和气地抬头看她,向她点点头:“回来了啊。”
兰月愣住了,跟秦织绵对视,脸上全是迷茫。